回憶咖啡館裡的挪威森林

1.

我想念那時候的天氣。冬天開始到初夏陰雨不斷,連下四、五天是常有的事。剛從台中到木柵念大學的你,對台北的雨感到痛苦,不願天天留在宿舍發霉,騎車進城喝咖啡買書辦事。脫下濕黏的雨衣及鞋子,你忍不住咒罵並問:「什麼鬼天氣,台北的雨是不會停嗎?」
「就是因為如此,所以我才開咖啡館,不用出門工作! 」住在咖啡館樓上的我笑著回答。

2.

咖啡館裡總是少不了一些像你一樣自認特別的年輕人,熱心參與任何話題,什麼事都能插上一腳的特別,表現自己很帥出類拔萃與眾不同的特別,自命不凡前途有無限可能輕視一切準備開創時代的特別。而門口聚集一群重機青年坐在那裡,看起來就非常特別。無限可能就會有很多選擇,這些選擇日後讓人產生很多困擾。大一時的你常和一群同學一起出現,偶爾也和不同的女孩單獨約會,你也知道她們之中有幾個是喜歡你的,一段青春自信相處愉快的日子。我也和女孩們越來越熟,常常聽她們聊一些你的事。大一暑假你終於做了決定,選擇了和系上最神祕外表出眾氣質高雅大小姐類型的女孩在一起,消息傳出後,女孩們約了你的室友到咖啡館裡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從頭到尾問清楚,故作鎮定聽完後淚流漣漣。再度開學投入兩人世界的你很少來咖啡館了,女孩們不再開懷大笑,躲在最角落有檯燈的小桌子看書寫作業。

3.

走進咖啡館,你點了一份下午茶套餐,接著氣憤地說:「捐血車不讓我捐血。」 「為什麼?」我問。

「捐血車的人說我今年和三個人有過性行為,規定是只能有一個,所以不能捐。」
「我今年交過兩個女朋友,那就不能捐血喔?」
「不讓我捐為什麼要把車子停在校門口?」你連續說道。
「誰叫你填調查表的時候要那麼誠實。」
「睡過頭沒上到課,那就捐個血吧,想拿一份免費的食物竟也被拒絕?不爽!」
「那另一個是誰?我認識嗎?是不是店裡的客人?」
「當然不是,只不過是幫同學慶生在夜店發生的插曲。」

「炫耀喔!」我說。

4.

你很少進教室上課,下午總是待在咖啡館裡看書想事情,等黃昏時到籃球場和校隊一起練球。雖然如此,學分從未被當,全數過關。你喜歡看長篇文學巨作,有次讀完《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你讚嘆地說太好看了!身為天主教徒,家中有七位兄弟姐妹的你心有戚戚焉。小說森林是你自修的教育。那時候咖啡館的音樂還在爵士時代,尚未進入搖滾時期,適合閱讀。我記得有位女生對你很感興趣,常常拷問你,有次還將檯燈翻轉,光線直射向你,招供一般。

「凡是可以說的,都是可以說清楚的,凡不可以說的,應當沉默。」

你有一副健美先生的身材,上臂和大腿的肌肉發達到常會摩擦到身體,走路有些困擾。大學最後一年,有位教授希望你留下來考研究所,想收你為學生。

「教授說很欣賞我,覺得我很優秀。要我和他一起做研究。」
「可是我根本沒有去上他的課,成績還給我很高,不明白他為什麼會這樣說?」 你說。

「可能是仰慕你完美的形象吧。」
「如果他知道你在這裡,一定每天來喝咖啡。」 我說。

你是個有信念的人,相信自己的決定。

5.

從大學口出發,我和你常常先到派地音樂買幾張CD,有一次路上擠滿了人,原來是梁詠琪在櫃台裡簽名會歌迷,我們不買流行音樂,店員直接放行讓我們上二樓、三樓的爵士、搖滾和古典部,那時候梁詠琪還沒被鄭伊健把走,留短短的頭髮像念高中的帥氣小男生。

我買了兩張約翰.柯川和三張新到貨的妮娜.席夢。穿越羅斯福路到誠品書店順手買了一本UNCUT音樂雜誌後拐進小巷裡,有時我們會走下唐山書店,翻閱《島嶼邊緣》和當時要花錢買的《破週報》。走進溫州街,我一定會觀察其他咖啡館的生意狀況。溫州街上有幾家同樣取名叫「多多」的商店,做著不同類型的行業,不知是否親戚關係?你很喜歡吃多多的餛飩乾麵,清淡健康,老闆看起來有一點凶,其實只是客人要照他的規定填寫單子。

中段的溫州街人車較少,還留著一些日式平房宿舍,適合散步, 我們總是邊走邊聊著一些新近的話題,那時黑森林德國餐廳還只是一間賣甜點的小店,也曾在紫藤廬泡過幾次茶,轉回泰順街往裡走到龍泉街上就是師大夜市,燈籠滷味前後這段路人潮洶湧,近來賣服飾的店增加很多,師大路口可以添購一些日常用品,牛魔王往裡走的紅茶館可以小歇一下喝杯飲料,對面是要排隊的小煎包。舊巫雲的店裡堆滿了唱片,老五的主業是收唱片,賣雲南菜是副業。

師大路另一頭的小公園裡,晚上有很多人蹲著喝酒,地下社會傳出現場搖滾的樂聲。水準書店的老闆推薦你加一本《安娜. 卡列妮娜》,算你五折就好,他說看過這本書才算念過大學。穿過和平東路走進師大校園,你說岩井俊二的電影《情書》,是參考《挪威的森林》構思拍攝的。你記得中山美穗對著雪景大喊「你好嗎」、「我很好」, 以及在圖書館閱讀《追憶似水年華》的柏原崇,消失在窗簾後方的畫面。走出後面的小門就是永康街了。這條散步路線,我走了將近二十年。

6.
比起現在的豪大雨,我喜歡那時候的下不停的陰雨天,躲在咖啡館聽銀河五百、紅屋畫家,只要女孩樂團這些悲傷悵惘的音樂時光。土石流山崩應該像以前停留在地理課本的知識裡。發生在現實社會,讓活在台北水泥叢林的我充滿罪惡感。老人們不應該在泡水的安養中心動彈不得,應該是在一陣西北雨後的午睡中醒來,走到戶外看著快乾的馬路和鄰居寒暄:「雨已經下過了嗎?涼爽多了!」 每年聖誕夜的晚上, 你都會先到咖啡館要求我放約翰.藍儂的 “Imagine” 和 “Happy X’mas (War Is Over)”,在客人稀疏的時刻,記得你曾對我說:「別再跟熟客吵架了,和平!」

好吧!在你趕赴派對之前,我們再次和藍儂一起許下「世界和平」這個願望。

作者:Phaedo 寬
行走於城市各個角落,看老樹喝咖啡。

本文同時收錄在聯經出版公司 「大人的村上檢定」一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