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公園 田野調查之三 凌晨的新公園

台北新公園是非常獨特的情慾流動空間,有如24小時的便利超商,只有離峰時刻永遠不打烊。捷運施工時拆除了部份圍牆,最近增加了兒童遊戲區,東北邊成了捷運族行走的長長的穿越路徑動線,情慾會往安全的內部隱密流動,互不干涉。這次我們來探討,半夜三點以後的新公園同志活動。

夜間工作者,凌晨之後工作才結束的人們,營業空間皆已經打烊,離天亮還有三、四個小時,整個城市越來越沈靜了,進入深眠。但晝伏夜出的族群正剛剛下班精神回復了,旺盛的生命不宣洩出來,天亮後如何入睡有個好眠?

小奕高職剛畢業,和父母相處的並不太好,雖然想自己獨立生活,但市區的生活成本很高,要存錢住家裏是唯一的選擇。小奕希望一個月賺三萬五以上,只好選擇去做二份工作,傍晚先到麥當勞打工做到10點,11點後再到林森北路小酒吧打烊後兼營的凌晨舞場當服務生工作到深夜3點半,剛好錯開家人彼此的坐息時間,早上7點半家人出門上班後他才回家,下午5點家人下班尚未到家他巳經出門工作去了,雖同一屋簷下卻可避開平日不滿與衝突。

夜間舞場非常忙,客人到這裏多是當晚的第三攤左右,醉意很重,但是再不找機會下手,下半夜就沒搞頭了,所以場面有點混亂。小奕幾乎工作時間皆穿梭在客人之間送酒遞冰塊毛巾無法停下片刻。他雖然不高,微捲的濃密黑髪,大眼晴微笑時的深酒窩配上從不見太陽的雪白膚色,也是可愛小隻馬一枚。幾個酒店少爺哥哥常結伴下班來看他,有些醉到不行的男客人也常分不清楚性別,走一趟回到吧台常常就被偷摸了好幾把。但是手心中間一晚也讓客人在握著手時塞了好幾張紅色百鈔。平日的飲料咖啡錢及便當開銷光靠這些小費就夠用了。

小奕不會答應熟客的下班邀約,喝了一整夜酒的男人大多會不舉,或是一下就睡著了,如果喝太醉抓免子那更麻煩。况且跟人走不拿錢也很怪,他不善於談判議價,一天能拿五、六百塊的小費已經很滿足了。下班要享受辛苦後重得的自由,同事順路騎著摩托車五分鐘內就把他送到新公園,活動的區域主要在剪成英文字母台北字樣的樹叢下草地,和水池正中央八角樓亭中的石椅,工作了整晚,能躺下來與天地自然合一,小睡一下了也算是清涼的享受。

下半夜的新公園其實一點也不孤單,小奕指著草地旁公園座椅上那兩位穿西裝鬆開領帶年輕人是南京東路酒店的泊車小弟,兩個月前有和他倆一起在草地上姊妹磨鏡過一次。應該是我當天穿著新買的CK新款內褲,造成視覺效果吧!小奕笑著說。再來小奕帶我走入水池中央的建築,黑暗中看到一張石椅上有一位男子已鬆開拉鍊掏出凶器來。小奕說有一次他也在這裏打著打著太累睡著了,但分身並沒有消退,但片刻後突然有動作使他驚醒,原來是專門在替不敢進公園的小開們物色對象的光頭老郭正在為他套弄著,他那天很累懶得爬起來,至少老郭沒有想仲介我去賣,就給他吃一點豆腐不計較了。

如果這兩個地方都人很多,他會走出公園過馬路到舊台大醫院對面的棚架下方座椅區。有幾個徐州路上住台大宿舍的學生開夜車念完書常在這裏聊心事。其中一人帶小奕回宿舍睡過,那一次大戰了整整17小時(隔天麥當勞排休)大學生喜好觀戰的室友從樓下買了兩次自助餐上來給他倆吃,但是台大生怪癖很多,也很怪胎。第二次就嫌小奕全身沾滿酒吧的煙酒味,性愛不會變換體位等等,小奕說:「我根本懶得回應配合,我只想馬上離開回到公園草地大字躺著,等天上飛下來的手天使來入夢中幫我。」

有一個小哥早上四點半左右會出現,父母在杭州南路賣早點蔥燒餅和蟹殻黃,剛接手生意的小哥告訴小奕有興趣可以辭工作來學,但是沒有什麼薪水。還有一個鋼琴酒吧的琴師約四十歲左右,平常總是晃一晃就離開,走之前都會問小奕想不想一起去西門町的三溫暖,天亮後可以再一起回林口他家裏去,可以免費教他彈爵士鋼琴。小奕説他不想欠任何人情,天亮之前也不想花錢。正常的交往有時也充滿了算計和牽制,他認為自己現在參與這樣的性活動的確冒著些許危險,但網路上的性愛和酒吧的狩獵失敗率也很高,談不攏後失落感更重。新公園提供的即時性愛,相對簡單也很爽。「我不喜歡手機提示音整天響不停,我享受黑暗的真實刺激,沒時間去確認那些修圖修很誇張的照片。」

今夜我和小奕從4點聊到5點多黎明後溫柔的陽光灑滿公園,晨起運動的人們開始出現在公園,涼亭裏一個認識小奕的年輕人正和一個帶著B牌耳機的運動潮男在擁吻,叫喚小奕可不可以幫忙遮擋一下,我們倆笑著走開。回到台北字樣的樹叢草地,一位青年褲檔開著露出橘黃色的新潮三角褲不醒人事。小奕跟我説他是鄰近大樓的戶外車道保全。搖了搖喚醒他趕快穿好褲子回去準備七點的交班。那一片草地上散滿了一朵朵白色盛開的衛生紙花。

就如路瑞德的歌曲,真是「美好的一天」啊!首班公車即將在公園路進站,小奕和我揮揮手,等一下他下車再到早餐店坐一會,家人都出門上工後,拉下房間的黑窗簾。早安!入睡。